誰能否認海的偉大呢?我愛海,并不僅僅因為她的顏色美麗,和藏在海底那有趣的玩意兒,而是愛她的胸襟廣闊,化污穢為清潔,她容納無數的細流,盡管它們的顏色有黑的也有黃的,一旦流到了海的懷抱,便立刻變成碧綠的了。碧綠是代表和平,代表一種靜美,一個人,哪怕他的脾氣猶如虎狼那么兇暴,我相信如果長住在海濱,一定會變得和羔羊一般馴良;同時,那些心懷狹隘的人,如果常與海做朋友,我相信他也會改變成豪爽、痛快的性格。
為了看日出,我常常早起,那時天還沒有大亮,周圍非常清靜,船上只有機器的響聲。天空還是一片淺藍,顏色很淺。轉眼間天邊出現了一道紅霞,慢慢地在擴大它的范圍,加強它的亮光。我知道太陽要從天邊升起來了,便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里,果然過了一會兒,在那個地方出現了太陽的小半邊臉,紅是真紅,卻沒有亮光。這個太陽好像負著重荷似地一步一步、慢慢地努力上升,到了最后,終于沖破了云霞,完全跳出了海面,顏色紅得非常可愛。
于是,伯父家蓋房,想以它壘山墻,但苦于它極不規則,沒棱角兒,也沒平面兒;用鏨破開吧,又懶得花那么大氣力因為河灘并不甚遠,隨便去掮一塊回來,哪一塊也比它強。房蓋起來,壓鋪臺階,伯父也沒有看上它。有一年,來了一個石匠,為我家洗一臺石磨,奶奶又說:用這塊丑石吧,省得從遠處搬動,石匠看了看,搖著頭,嫌它石質太細,也不采用。
它不像漢白玉那樣的細膩,可以鑿下刻字雕花,也不像大青石那樣的光滑,可以供來浣紗捶布:它靜靜地臥在那里,院邊的槐蔭沒有庇覆它,花兒也不再在它身邊生長。荒草便繁衍出來,枝蔓上下,慢慢地,竟銹上了綠苔、黑斑。我們這些做孩子的,也討厭起它來,曾合伙要搬走它,但力氣又不足:雖時時咒罵它,嫌棄它,也無可奈何,只好任它留在那里去了。
寓樓的窗前有好幾棵梧桐樹(sycamore),這些都是鄰家院子里的東西,但在形式上是我所有的,因為它們和我隔著適當的距離,好像是專門種給我看的,它們的主人,對于它們的局部狀態也許比我看得清楚;但是對于它們的全體容貌怕始終沒看清楚呢。因為這必須隔著相當的距離方才看見。唐人詩云:“山遠始為容。”我以為樹亦如此。自初夏至今,這幾株梧桐樹在我面前濃妝淡抹,顯出了種種的容貌。
花雖然多,但沒有奇花異草。珍貴的花草不易養活,看著一棵好花生病要死是件難過的事。北京的氣候,對養花來說,不算很好。冬天冷,春天多風,夏天不是干旱就是大雨傾盆;秋天最好,可是忽然會鬧霜凍。在這種氣候里,想把南方的好花養活,我還沒有那么大的本事,因此,我只養些好種易活、自己會奮斗的花草。
不過,盡管花草自己會奮斗,我若置之不理,任其自生自滅,它們多數還是會死了的。我得天天照管它們,像好朋友似的關切它們,一來二去,我摸著一些門道:有的喜陰,就別放在太陽地里;有的喜干,就別多澆水。這是個樂趣,摸住門道,花草養活了,而且三年五載老活著、開花,多么有意思啊!不是亂吹,這就是知識啊!多得些知識,一定不是壞事。
2025年
5分
5道
828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