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一個人將小草叫作“大力士”,但是它的力量之大,的確是世界無比。這種力,是一般人看不見的生命力,只要生命存在,這種力就要顯現,上面的石塊,絲毫不足以阻擋。因為它是一種“長期抗戰”的力,有彈性,能屈能伸的力,有韌性,不達目的不止的力。
這種不落在肥土而落在瓦礫中、有生命力的種子決不會悲觀和嘆氣,因為有了阻力才有磨煉。生命開始的一瞬間就帶了斗爭來的草,才是堅韌的草,也只有這種草,才可以傲然地對那些玻璃棚中養育著的盆花哄笑。
六十整歲望七十歲如攀高山,不料七十歲居然過了,又想八十歲是難于上青天,可望不可即了,豈知八十歲又過了,老漢今年八十二矣。這是照傳統算法,務虛不務實。現在不是提倡尊重傳統嗎?
老年多半能悟道,孔子說“天下有道”,老子說“道可道”?!妒ソ洝氛f“太初有道”,佛教說“邪魔外道”,我老了,不免胡思亂想,胡說八道,自覺悟出一條真理:老年是廣闊天地,是可以大有作為的。
回想起小學四年級以后的日子,便有如進入了一層一層安靜的重霧,濃密的悶霧里,甚至沒有港口傳來的船笛聲。那是幾束黃燈偶爾掙破大氣而帶來的一種朦朧,照著鬼影般一團團重疊的小孩,孩子們留著后頸被剃青的西瓜皮發型,一群幾近半盲的瞎子,伸著手在幽暗中摸索,摸一些并不知名的東西,我們總是在五點半的黑暗中強忍著瞌睡起床,冬日清晨的雨地上,一個一個背著大書包、穿著黑色外套和裙子的身影微微地駝著背,隨身兩個便當、一只水壺放在另一個大袋子里,一把也是黑色的小傘千難萬難地擋著風雨,那雙球鞋不可能有時間給它晾干,起早便塞進微濕的步子里走了。
我對于海,就好像著了魔似的一天比一天迷戀起來,我愛它,甚至一天也不能離開它。有時清早起來便奔向海濱,迎接血紅的太陽由海邊升起;有時特地在陽光將要落山的時候,去領略海灘的黃昏滋味,我更愛看矗立在海中央的燈塔,我佩服那守燈塔的人,他每天機械地守住自己的崗位,給予往來的航行者一種光明的指示;假若沒有他,這海面將被黑暗所包圍,來往的船只,隨時都有觸著暗礁的危險。
2025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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